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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 Juni

    奶奶

    我的奶奶叫杨德兰。

    我经常想,奶奶的一生,是否也曾有过幸福?

     

    接到妈妈电话时我在开会,妈妈说山山下班后就买票回家吧,奶奶病了想见你。妈妈还说山山记得穿暗色的衣服回来。

    我蹲在会议室门口,突然恐惧,距离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东西。倘若我可以一伸手便触到奶奶的脸。

     

    我用了一个夜晚来跨越这段距离。我坐在车窗前看到的只有黑暗。

    有车来接我,却不告诉我要把我带去哪里。我推开车门后,便看到远远的路的尽头摆着奶奶的照片,对我笑。

    这种惩罚对我来说太残忍。我是迟到了。我动也不能动,任凭眼前播放无数片段。我就那么跪在路的这一头,我甚至连抬头再看一眼奶奶的笑的勇气也无处可寻。

     

    奶奶把我带到5岁。奶奶对于我,是一个太特殊的存在。我很用力地想去回想这5年,却无法阻止记忆支离破碎成片。

     

    奶奶生于1927年的6月,有着那个时代特有的三寸金莲。印象中的奶奶走路永远弯着腰,那小小的脚由于承载着全部的重量而总也走不快,慢慢的,却又稳健,亦从不用拐杖。少言寡语,一辈子与人为善,脸上永远挂着慈悲的笑。

     

    爷爷爱吃城头的花生米,奶奶每天早晨五点多起了床,给我和爷爷做好饭,每人一个奶奶自己做的蒸花卷外加一碗鸡蛋茶,我的是甜的,爷爷的是咸的。然后便自己一个人慢慢的,慢慢的,走到城头去称上一斤红皮花生米。再慢慢的,慢慢的回家。我和爷爷喝完鸡蛋茶的时候奶奶应该刚好到家。爷爷搬着陪了他几十年的马扎子去路边坐下,跟他的老兄弟们聊天。奶奶洗好碗,有时也去路边陪爷爷。我在家里看白蛇传和黄日华版的射雕英雄传。时不时的回头看见奶奶进屋里帮爷爷的茶杯添满水。

     

    奶奶做的馒头很好吃。白白胖胖软软的。每次我看着电视的时候,奶奶从厨房搬出一盆和好的面,擀面杖,小板凳,在客厅里摆摆好。我便知道奶奶又要蒸馒头了,这一蒸,便是一个星期的量。不止是我们自己吃,还有街坊邻里的。我便屁颠屁颠的坐到旁边,看奶奶醒面,擀面,做造型,还会放些红枣葡萄干上去。放上蒸笼以后,我便守着那口锅,两眼冒光,因为我知道奶奶会专门为我捏了小兔子。起锅时,我把我的那颗脑袋,就这么急急地伸到锅里去,透过烟雾蒙蒙寻找我的小白兔,奶奶便会敲我的脑袋。奶奶留下些大白馒头,再把其他一些带红枣葡萄干的放在筐里,用一块白色的纱布盖上,递给我说,山,给送去你杨奶奶家。我头顶开始冒光,心情澎湃,我接过来转身就跑。这种任务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简直是荣耀与神圣的象征。因为我知道不是每个小孩都能送馒头的哦。护送的路上,我会时不时的掀开纱布,扑面而来的热气和混杂了红枣葡萄干的馒头味道让我幸福。我对路上的每个人微笑,他们都来摸我的头,山,慢点跑,乐啥呢。能把馒头热乎乎的送到目的地是我最大的目标。回到家里的时候,桌上都摆着奶奶放好的小白兔。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特殊的满足感。

     

    奶奶说要节约用电。奶奶拦住裤子还没提好就从厕所往外冲的我,说,上完厕所记得拉一下这根绳子,灯就会灭了,知道么?二十二年来,我这个习惯便总也改不掉。妈妈说,小时候,不管谁从厕所出来,我都会噔噔噔跑去厕所检查一下,若是恰好别人忘记关了灯,我就很骄傲地对那人说,叔叔,你要节约用电的,你看这根绳子,你这样一拉,灯就灭了。

     

    我没见过奶奶生病。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奶奶不说罢了。奶奶不舒服的标志就是她对我和爷爷说,你们爷俩饿了就叫我,我去床上眯一会儿。

    奶奶,那个时候你会痛么?

    奶奶有一次在天桥上把手腕摔断了。奶奶没有打石膏也没有去医院。我想尿尿的时候她依然两只手把这我的腿,承载着我全部的重量。那时的我两三岁,我恨自己没有感觉到奶奶的手,在颤抖。奶奶说,我就是爬,也要把我这个最小的孙女给带出来。

     

    我上了幼儿园,奶奶便去接我。在栏杆外看着我笑。那时的我沾染了奶奶的性格与脾气。我受了委屈也不说。小朋友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的新袜子剪了个洞,还抢我的下午点心,我拉屎拉了一裤子满教室都是臭味我也不敢说。奶奶心疼我。奶奶把我拎回家,给我买新袜子,说山啊,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不要怪人家。我点头。奶奶给我准备好多好多下午点心让我带去,说分给每一个小朋友这样人家就不会抢你的了。奶奶给我晒棉裤的时候摸着我的头说,山啊想上厕所可以举手告诉老师的。

     

    在我四岁的一天里,我的脑袋被我一不小心给摔软了。那天奶奶一个人在家,爷爷跟他的老伙计们出去散步了。我只记得我在追皮球,结果皮球没追到,我的脑袋撞到墙角上去。其实我也不痛,真的,就是有点蒙,但就是我一按我的脑袋,就凹进去一个坑,再按一下,就又有一个坑。我想当时的我,一定觉得这样很好玩。奶奶听到撞击的闷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我, 险些昏过去。后来的事情我便不知道了。我听说后来是奶奶背着我去了医院,她的小脚走起路来总也走不快,还一颠一颠的。路上的三轮车看到是丁奶奶背着她的那个总也送馒头的小孙女,便都停下来帮忙。我的脑袋保住了,完整的不能再完整了,而且也慢慢的硬起来了,怎么按也不会有坑了。我已经忘记了我住了多久的院,但是我记得我在那里的每一秒,奶奶都在我的身边。长大后妈妈告诉我,那段时间奶奶经常一个人哭,心里的苦,她也不会说出来。妈妈说奶奶总是觉得我的事故是由她而起,是她没有带好我。

    后面的日子里,我每每想到奶奶小小的一个人,缩在那里难过,我便揪心的痛。

     

    长大后,我比奶奶高出很多的时候,我总会蹲下来,把奶奶皮包骨头的手放在我的脑袋上,拨开头发,让她摸摸我那道隐蔽的疤,我说奶奶你看我的脑袋从小就那么硬,不那么撞一下我还不知道我那么厉害咧,这不是一撞我就考上大学了嘛。奶奶有淡淡的笑意。

     

    爷爷曾经为八路军送信。爷爷的爸爸被日本人逼疯了,最后也没有说出爷爷的下落。但是后来的后来爷爷还是被日本人抓走了,那时他已经娶了奶奶,也有了孩子。奶奶的世界里只剩下疯了的公公,还有三个孩子。奶奶还有个弟弟。奶奶出身贫寒,一辈子没有进过学校的门。但是她决定供她弟弟读书。那是40年代,奶奶没有工作,她每个月却寄给弟弟10块钱。40年代的十块钱。奶奶除了供弟弟读书,还要照顾三个孩子和疯了的公公。我想也不忍去想。奶奶不爱说话,或许奶奶曾经也是爱说话的?或许只是那时没有功夫说话,没有人听她说话,慢慢的,她也就习惯了不说话的日子。我不知道奶奶如何一个人趔趄着走过来的。但是我知道奶奶终究是等到爷爷回来的那天了。爷爷被日本人吊断过胳膊,被灌了辣椒水和洗脚水然后又被他们用脚踹肚子直到把刚灌进去的水吐出来,那消失的一年里,谁也不知道爷爷还经历了哪些不堪。唯一知道的是爷爷的脾气变了。暴戾而古怪。奶奶等,等来的是动不动就打她的爷爷。那一年奶奶还不到25岁。后面的事情大人们都不跟我说了,他们只说爷爷享了奶奶一辈子的福。

     

    我五岁的时候,妈妈要把我从奶奶家接走了。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爸爸妈妈从车上下来,说要带我去市里读书了。我抱着奶奶的腿。谁都拉不动我。我哭,哭得想让全世界的人都能听到。我妈妈来拉我,我就推她,我恶狠狠地对妈妈说,我不会去你们家的,我只呆在我们家。后来妈妈哭了,奶奶把我抱起来,对妈妈说,萍啊,我跟你们一起走,把山送回家我再回来。路上我颠得迷迷糊糊的,听到爸爸对奶奶说,妈,山山不懂事,非要你背,还不许我们碰她,连包都不让我们拿,非要你才能拿,妈,我知道你的脚会痛,痛了你就把她扔下来。奶奶喃喃地说,不痛。

    奶奶从我们家要走的时候,我哭的已经看不见东西,我跪着求爸爸妈妈求奶奶,我踢柜子,踢不到我就踢空气。我不是不喜欢这里,只是我还想每天吃奶奶捏的小白兔,我还想继续给街坊邻里送馒头,我想去检查还有谁上了厕所不关灯,我喜欢走在路上的时候每个人都过来摸摸我的头说山山。

    奶奶还是走了。奶奶说会来看我的,爸爸妈妈说会带我回去看爷爷奶奶的。

     

    生活就是这样,即便不如你意,但总归要继续。

     

    后来我长大了。奶奶老了。身体还是好。依旧不吃药,依旧每天五点多起床,洗衣服,给爷爷冲鸡蛋茶,蒸花卷,去城头买花生米,饭后散步,做下午点心送去那个已经不再有我的幼儿园给小朋友吃,静静坐在路边陪爷爷说话。爸爸妈妈都要把他们接过来一起住,他们不同意,他们舍不得那个老房子,还有那群老伙伴老姐妹。

     

    于是假期里我会回去陪爷爷奶奶住。那段时间安宁安心。

    后来我高考。结束后爷爷奶奶总拉着我的手对别人说,你不认识了吗 这是山啊,以前满大街撒丫子乱跑的那个啊,你看现在都长大了,嗯啊,考上大学啦,要去上海了呢。

     

    后来我来到上海。过我的大学生活。偶尔打电话回去。假期回家才可以见到爷爷奶奶。看到奶奶矍铄的身体我很放心,我想以后奶奶可以好好享福。奶奶晕车,一辈子没出过安徽我以后便带她坐飞机,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我还要给奶奶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她能咬得动的好吃的,奶奶一辈子都在为家人,爱人,子女,孙子女操劳。她的晚年,该为自己而活了。

     

    人总是这样,想当然的以为今天之后便是明天。恍然发现已经没了‘以后’用来给你去憧憬。

     

    奶奶没能坐上飞机,我也没有给奶奶买过好吃的。

     

    奶奶走的前一天早晨,依旧是五点半起床,给爷爷洗衣服。等爷爷起来的时候,奶奶有些不舒服。奶奶愿意说出来的不舒服,已经不是普通的不舒服了。爷爷要去打电话给伯伯,奶奶扯着他的衣角说我眯一会儿就好了,别给孩子们说。过了几分钟爷爷看奶奶有点神志不清了,便偷偷打电话给了伯伯,姑姑,爸爸。送上救护车的时候,奶奶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爷爷说的,衣服洗好了,别忘了给晾起来。

    奶奶说她胸口痛,左肩痛。妈妈是医生,妈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医生检查没有花去多少时间,便下了病危通知。

    奶奶的心,85%已经坏死,再也不能射出来血了。我不知受了怎样的苦,才会让心死去。

    奶奶没有受多少折磨。住院还不到24个小时,奶奶就去了。

    奶奶去的突然。她说想上厕所,妈妈拿来痰盂,妈妈帮她擦干净,提好裤子,扶上床去,三分钟以后,奶奶开始抽搐,爸爸抱着奶奶歇斯底里。十分钟后宣布结束抢救。医生说,心脏破裂。

     

    奶奶去的时候,只有我的爸爸妈妈在场。她的大儿子不在,她的女儿不在,她服侍了70年的老伴儿不在,她亲手带大的孙女,孙子,外孙女,小孙女,全部都不在。

    奶奶是死在爸爸的怀里的。一个字都没有留下。没有人知道那最后一刻,奶奶那快破裂的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哭的很无力,我总是想,如果那天挂了妈妈的电话,我一伸手便可触到奶奶的脸。

     

    奶奶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我深深的感谢他们,尽管我认识的不多,尽管这其中有些人或许只是冲着伯伯,爸爸和姑姑的面子。但是有那么一群人。他们年近八旬。他们有些人只有一只手臂,有些人走路也走不稳,还有些人完全丧失了听力。他们自己出钱租了一辆巴士,凌晨天没亮便赶来。他们是爷爷奶奶的好朋友。互相照料的好朋友。一起坐在路边唠嗑的好朋友。看着我长大的爷爷奶奶们。这中间的大部分,都吃过我送去的奶奶蒸的馒头,还有一些,他们的孙子孙女也是我的奶奶抱大的,还有一些,会约着奶奶一起去澡堂,互相搓背。他们就这样自己来了。谁的面子都不用看,他们就冲着躺在那里的奶奶。

    我们全家向他们下跪。不为别的,只为他们数十年的感情。

    奶奶,你看到了么?

     

    收拾奶奶的遗物。爷爷翻出来抽屉里用卫生纸包好的几百块钱和一枚金戒指。这是我今年过年回家的时候给奶奶的。戒指是情侣对戒,买来送给爷爷奶奶,能一起走过70年的夫妻。可是奶奶总也不舍得带,就捧着看看再放回抽屉去。钱是我给奶奶的。爷爷说,你奶奶总也不花那钱。她总说,这是我孙女给我的钱,不花。爷爷问那你留着干啥啊。奶奶说,留着呗,等山结婚的时候给她打被套。

     

    我想写的很多,能写的不多,这些文字,也只不过是为了实现曾经许给奶奶的一个承诺,写下这些,对我来说其实是种折磨,因为我不得不再去把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重新来过一遍。

     

    只是其实我知道奶奶还在的,守护着曾经彼此相爱的人。很笃定的坚信。因为我能感觉到。很强烈。

    只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彼此互不相见而已。但抬头看云,依然可见奶奶慈悲的笑。